Essay
不是失去方向，是持倉太多：人生配置中的 Liquidity Crisis
最近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完全沒有方向，也不是沒有事情可做。剛好相反，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我想繼續經營一個專業知識網站，把特定領域的決策整理得更清楚。
我又開始寫一個個人長期思考網站，想把自己對投資、人生配置、職涯、人力資本、AI 與長期主義的思考慢慢寫下來。
我還有一個做到一半的工作流程工具。它不是只有想法，已經有半成品，只是還缺少真實使用者測試。
同時，我又要準備搬家。
在投資上，最近本地市場很熱。我也因為臨時獲得一些收入，加上本地資產買進很方便，跨境資產交易成本相對較高，所以順手加碼了一些本地資產。這不一定是錯，但我開始意識到：有些行為，也許不是策略，而是方便性造成的漂移。
我慢慢發現，問題不是我懶散，也不是我失去方向。
問題是：我同時開了太多倉位。
注意力也會發生 liquidity crisis
在投資裡，liquidity crisis 不一定是因為你持有的資產不好。
有時候，資產本身很好，長期價值也沒有問題。
真正的問題是： 你在錯的時間，需要現金。
當太多部位同時需要補保證金，當負債期限比資產期限更短，當市場波動逼迫你賣掉原本不想賣的東西，危機就會發生。
人生也很像這樣。
每個專案都可能是好資產。
部落格是好資產。 專業知識網站是好資產。 工作流程工具是好資產。 投資研究是好資產。 家庭生活也是好資產。 搬家後更穩定的生活環境也是好資產。
但當它們同時需要我的注意力、時間、決策能量和情緒資本時，問題就不是「哪一個不好」。
問題是： 每一個都在向我發出 margin call。
這跟行為科學裡的 scarcity 研究很接近。Shah、Mullainathan 和 Shafir 在研究中指出，稀缺會改變人如何分配注意力：它讓人更深地處理眼前最緊迫的問題，但也更容易忽略其他同樣重要、只是沒有立刻叫喊的事情。
人力槓桿下降之後
年輕時，很多問題可以用時間解決。
多值一班，多接一個任務，多熬一點夜，多做一個專案，似乎都還可以撐過去。
那時候的人力槓桿很高。
只要願意投入時間，收入會增加，能力會增加，機會也會增加。
可是到了某個階段，我開始感覺到邊際報酬變了。
多工作一點，收入還是會增加，但恢復時間也變長。 多承擔一點，職涯上可能有幫助，但心理負荷也變重。 多開一個專案，短期好像充滿希望，但它也會在腦中留下新的 open loop。
這時候，人生的限制因子不再只是錢。
限制因子變成：
- 注意力
- 睡眠
- 心理頻寬
- 家庭協調
- 身體恢復能力
- 長期持續性
換句話說，我開始從「人力資本高速累積期」，進入「資產累積上升，但人力槓桿下降」的階段。
這不是悲觀，而是現實。
如果不承認這個現實，就會繼續用年輕時的方式管理中年後的人生。
結果就是：手上全是好東西，但每天都覺得快要爆倉。
不是再找新方向，而是降低 open positions
我以前遇到焦慮時，常常會想再找一個方向。
是不是該開新網站？ 是不是該研究新工具？ 是不是該把某個系統補完？ 是不是該再寫一系列文章？ 是不是該趁市場熱度多投入一點？
可是現在我比較懷疑這種反射動作。
很多時候，焦慮不是因為方向太少，而是因為方向太多。
投資組合如果持倉過多，需要的是再買一個標的嗎？
通常不是。
它需要的是：
- 重新檢視部位
- 確認每個部位的角色
- 降低不必要的槓桿
- 保留流動性
- 避免被迫賣出真正重要的資產
人生也是。
我現在真正需要的，不是再想出一個新方向，而是把所有事情分成四類。
四個人生資產桶
1. 必須現在處理的事
這一類是短期負債。
不做會有真實後果。
例如搬家、家庭基本穩定、主業責任、睡眠、健康、必要行政事項。
這些事情不一定最有成就感，但它們最像「即將到期的負債」。
如果忽略它們，生活系統會開始失穩。
在這個階段，我必須承認：
搬家不是雜事。 搬家是一個大型人生專案。
它會消耗工作記憶、決策能量、情緒穩定與家庭協調能力。
所以在搬家期間，其他專案就不該被期待有高速進展。
2. 可以最低限度維持的事
這一類是值得保留，但不應該擴張的資產。
例如已經存在的網站、既有的寫作習慣、基本運動、基本投資流程。
它們不需要停掉，但要降到 minimum viable maintenance。
對我來說，專業知識網站可能暫時就屬於這一類。
它有價值，但專業內容需要精確，需要更新，也帶有責任感。
因此它不適合在生活混亂時追求高頻輸出。
比較合理的方式是低頻、高品質、evergreen。
一個月一篇，也許就夠了。
3. 值得做但不能擴張的事
這一類是好資產，但目前不能再加碼。
例如那個工作流程工具。
我相信它可能有價值，也已經做到半成品。但現在真正缺的不是更多功能，而是真實測試。
這很像一個還沒有 product-market fit 的產品。
繼續寫 code，可能只是用熟悉的工作逃避困難的驗證。
比較正確的下一步是：
- 做一個簡短 demo
- 用 mock data 測試
- 找三個真實使用者看過
- 觀察他們是否真的願意使用
在這之前，不應該繼續新增功能。
這不是放棄，而是暫停加碼。
4. 暫時封存的事
這一類最難。
因為封存常常讓人有失敗感。
但其實，封存不是否定價值，而是承認現在沒有足夠流動性。
有些想法很好，但不是現在。
有些專案值得做，但不是這一季。
有些興趣可以保留，但不需要佔據每天的心理空間。
封存的目的，是避免它們持續在腦中索取注意力利息。
投資裡的方便性漂移，人生裡也會發生
最近本地市場很熱，而本地資產交易又方便。
相較之下，跨境長期資產一次買進有手續費與最低成本。於是臨時收入進來時，很自然就會想：先買本地資產好了。
這個行為可以理解。
但我也開始意識到，方便不一定等於正確。
投資裡有一種 drift，不是來自深思熟慮，而是來自交易摩擦、當下情緒與市場熱度。
金融市場也有類似的注意力配置問題。Corwin 和 Coughenour 研究紐約證交所 specialist 的交易行為，發現當交易員把努力集中到最活躍的股票時，其他股票得到的注意力會下降，流動性供給也會變差。這個結果讓我想到：注意力不是抽象的精神狀態，它真的會影響一個系統裡哪些部位被照顧，哪些部位被冷落。
人生裡也一樣。
有些專案會被加碼，不是因為它們最重要，而是因為它們最容易開始。
寫新文章，比完成搬家清單舒服。 調整網站，比找人測試系統容易。 研究新投資標的，比檢查自己是否偏離 IPS 有趣。 開新專案，比承認自己需要休息更有成就感。
方便性漂移不只發生在資產配置，也發生在注意力配置。
Slow allocation 的真正意思
我以前以為 asset allocation 主要是錢的問題。
後來發現，配置其實是一種人生技術。
資金要配置。 時間要配置。 注意力要配置。 風險要配置。 身分也要配置。
每一個「我想成為的人」，都會向我索取資源。
我想成為好的專業工作者。 我想成為好的家人。 我想成為能長期投資的人。 我想成為寫作者。 我想成為能做出有用工具的人。 我想成為能用 AI 放大思考的人。
這些身分沒有一個是錯的。
但如果每一個身分都要求立即擴張，我就會陷入人生配置危機。
Slow allocation 不是叫我放棄野心。
它提醒我：
不是每個好資產都要現在加碼。 不是每個好專案都要同時推進。 不是每個靈感都值得立刻變成任務。 不是每個方向都需要今天得到答案。
我的新規則
接下來，我想試著用一個比較冷靜的規則管理自己。
Ocasio 的 attention-based view of the firm 也提醒我：行動不是單純來自意志力，而是來自注意力如何被規則、資源、關係與流程分配。把這個觀點放到個人生活裡，我需要的不是每天重新說服自己要專注，而是一套會自動限制 open positions 的結構。
同一時間只允許：
- 一個 build project
- 一個 maintenance project
- 其他全部進入 watchlist 或 cold storage
在搬家完成前，build project 就是搬家。
個人寫作網站可以維持最低頻率，例如每兩週一篇。
專業知識網站可以低頻維持，例如每月一篇或暫停。
工作流程工具不再新增功能，只做 demo 和找測試者。
投資上，臨時收入不因方便而自動買本地資產，而是先進待配置池。等金額足以降低跨境長期資產的交易成本，再依照原本的長期配置買進。
這些規則看起來保守，但它們的目的不是讓人生變小。
它們的目的，是保護真正重要的長期資產。
結語：持倉太多，也是一種風險
我現在比較能理解，迷惘有時候不是沒有方向。
迷惘也可能是方向太多。
每一個方向都合理，每一個專案都有價值，每一個想法都能說服自己。
但人生和投資一樣，不是只看單一標的的吸引力。
還要看整體組合。
如果整個組合需要的流動性超過我能提供的注意力，那就算每個部位都很好，我還是會出問題。
所以我現在想做的，不是更努力地加碼所有事情。
而是慢慢減少 open positions。
留出現金。 留出睡眠。 留出空白。 留出讓真正重要的東西長大的時間。
這也許就是 slow allocation 的開始。
註：本文是個人資產與注意力配置的反思，不構成投資建議。
參考文獻與中文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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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uj K. Shah, Sendhil Mullainathan, Eldar Shafir. Some Consequences of Having Too Little. Science, 2012. PubMed / DOI
中文摘要：這篇研究提出 scarcity 會改變注意力配置。當人感受到某種資源不足時，會更專注於眼前稀缺相關的問題，短期可能提高該問題上的處理深度，但代價是忽略其他任務。這可用來理解「注意力流動性危機」：不是人沒有能力，而是太多緊迫部位同時爭奪有限頻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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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ne A. Corwin, Jay F. Coughenour. Limited Attention and the Allocation of Effort in Securities Trading. Journal of Finance, 2008. RePEc / DOI
中文摘要：這篇研究檢驗 NYSE specialist 如何在多檔股票之間分配有限注意力。當某些股票交易活動增加時，specialist 會把努力轉向那些活躍股票，導致其他股票較少得到價格改善，交易成本上升。這篇很適合支持本文的核心比喻：注意力像流動性，一旦被高噪音部位吸走，其他部位就會變得缺乏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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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iam Ocasio. Towards an Attention-Based View of the Firm. 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 1997. Illinois Experts / DOI
中文摘要：Ocasio 認為組織行為取決於決策者把注意力放在哪些問題與答案上，而這種注意力分配又受到組織規則、資源、關係與程序影響。把這個觀點放到個人生活裡，重點就不是只靠意志力專注，而是設計規則與流程，讓有限注意力自然流向最重要的專案。